第124章 新君立

婚後的日子, 比青華想過的任何一種活法都安穩。

北靜王府依舊是那座被圈禁的府邸。

高高的灰牆圍合四方，府門外常年立着禁軍，刀槍映着天光, 府門非傳召不得擅開。可高牆之內，日子卻過出了暖融融的煙火氣。

黛玉點着青華的鼻頭, 笑盈盈地道：“王爺, 你什麽時候把妾身送出府去？”

青華故意板着臉，“晚了, 出不去了。你這女子，殊不知皇家規矩森嚴, 此地只進不出的, 入了我的門想走可沒那麽容易。”

黛玉背着手, 故作嚴肅, “那可說不準, 等本姑娘哪日膩了, 便請旨皇帝，休了你，好家去。”

話未及完, 身體一個旋轉便落入那人懷裏，“那趁你家去之前, 我且好生瞧瞧你。”

室內暖融融的，溫熱的手指探進衣衫之內，輾轉游移。

“哎呀, 你住手，則會大白日的——”


聲息漸輕，時而又重。

外室的青九摟着那只已肥成一團子的小貓緊了緊，暗道：“沒耳聽！還好自己也有個伴, 不然這日子沒法過了。”

展眼春日來臨。

黛玉将從家裏帶來的數盆蘭草一一安置在游廊之下的竹林邊，青白石盆襯着細長的蘭葉，風一吹便幽幽吐香。

青華最喜歡花木，這是他最愛的蘭花。

青華終日無事，在後園閑置的角落清出半畝空地，翻松泥土，撒下青菜、莴苣與小蘿蔔的種子。

他親自挖地、翻土、播種，終日弄得一身泥土，黛玉拿着書卷在廊下曬太陽，偶爾取消他幾句，“農夫！”

青華便回逗她，“我是農夫，你是農婦，正好一對兒。”

黛玉還穿着新嫁娘的大紅繡衣，嘲笑他道：“你這一身粗布短打衣衫才是農夫裝扮，你瞧見世間有我這樣華貴的農婦麽？”

“不僅華貴，還美豔，若是我瞧見這麽美貌的小娘子，才不管農夫還是農婦，先搶回家做壓寨夫人再說。”

“那你來搶啊！”黛玉将書蓋住半邊臉，“當初還有人不要呢！”

青華就怕聽見這個“當初——”

趕緊扔了鋤頭，幾步趕到黛玉跟前，用泥乎乎的手指在她柔嫩的面頰上一點，黛玉啊呀地驚叫。

“髒死啦！”

“髒了就一起去洗澡！”

“誰與你這個農夫大白日一起去洗澡——”

嘴裏嗔着不願，但到底有沒有一起去洗澡，就不得而知了。

蔬菜種子都種下了，日子清閑，青華常在書房臨帖。

案頭鋪着半生熟宣紙，墨條沉在硯池。

黛玉披一件月白夾紗短襖坐在他身側，指尖輕捏墨條，緩緩打圈研墨。

墨香混着蘭香纏在一處，她看他落筆，見一處筆畫滞澀，便輕聲提點一二，青華放下筆輕輕拂去她鬓邊落着的一點墨屑。

歲月靜好。

午後日頭和煦，亭中石桌掃得乾淨，兩人偶爾對坐下棋。

青華依舊想方設法地藏子或悔棋，總能被黛玉識破，有時候她故作不說，輸了便做懊惱狀，誇着青華棋藝高了。

青華便像小孩子一樣，笑得爽朗。

青九蜷在二人腳邊，皮毛曬得溫熱，半眯着眼打盹。

若是青華偷偷作弊，他偶爾看不過去，擡爪子一指，揭發青華的行為，青華便笑罵他賣主，他便得意地躲到黛玉身後，吐着粉紅的舌頭對青華做鬼臉。

黛玉便咯咯地笑，吩咐廚房給他加餐。

黛玉扯着青華的袖子，嬌嗔着讓他認輸，還要讨彩頭。

青華便砍了兩杆翠竹，親手編織雕刻，不多時，一只竹雕蝈蝈，便在他手下成型。

黛玉細細端詳，忍不住笑出聲：“我自小，你便拿這些小玩意兒糊弄我。”

青華望着她，目光溫軟：“那你願意被我這般糊弄麽？”

黛玉臉頰泛起一層薄紅，“花言巧語。”

青華擁着她，緩緩道：“有了蝈蝈，我再給你做一只蝈蝈籠子。”

“竹蝈蝈可不會争鬥，等籠子做好了，我們抓兩只蝈蝈讓他們鬥起來。”

“那自然是好，我倒成了蝈蝈王爺了。”

兩人的聲音漸漸散去，這日青華果然抓了兩只蟋蟀放進他親手制的蝈蝈籠子裏，兩只蟋蟀鼓着肚子，對峙着。

黛玉和青華蹲在一起，看着兩只劍拔弩張的小蟲子。

“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黛玉感慨，“他們各自自由自在在園子裏，并不争鬥，因為天地夠大，可一旦被關這一處，場地小了，便會争鬥。人更如此，争地盤、争長短——”

青華心有所感，他擡頭，目光穿過王府的高牆，望向皇城方向，突然道：“起風了——”

他擁着黛玉起身，将披風将她裹好，“等我回來。”

話音剛落，府門便被轟然打開，急促的馬蹄聲直沖進院內，有人跳下馬，闖向王府正堂，高呼道：“聖旨到！”

這夜。

皇城大門緩緩開啓時，天色依舊沉黑，晨星懸在冷青色的天上。

暢春園內內燭火高燒，藥味彌漫整座大殿。

老皇帝已經無力言語，斜靠在禦榻之上，眼皮半睜半阖，呼吸微弱，胸口起伏艱難，殿內靜得可怕，只剩下湯藥咕嘟輕響與帝王微弱的喘息。

看見青華踏入殿中，老皇帝枯瘦的手指微微顫動。

忠順王連忙俯身，将耳朵貼在先帝唇邊，凝神細聽。

良久，他緩緩直起身，聲音克制不住地發顫，響徹寂靜大殿：“父皇說……傳位。”

殿中霎時死寂，落針可聞。

一枚調兵虎符交到北靜王水中。

忠順王握着他的手，鄭重道：“十三弟，一切都靠你了。”

青華看向老皇帝，雖已老邁，那雙渾濁的眼在死死盯着他，仿若要将他的底色看個明白，藏了他一年多，他終是在最重要的時刻放出了這個兒子。

青華不知道他看出了多少，但是早明白，這個老皇帝怕是對他的身份起了疑心。

可為何這樣的重則他在彌留時刻還是留給了自己？

可惜老皇帝已說不出完整的話，但那眼神卻讓青華看懂了，他似乎在說，你若背叛，我去了地下也會追你算賬。

罷了，命數如此，早年他就已看出人間帝王命數，如今不過是順其自然罷了。

青華告別忠順王，出了宮門。

宮門外秦六等王府侍衛都在等待，他翻身上馬，黑衣外罩一件玄色披風，身後緊随數十名心腹護衛，趁着沉沉夜色向京城外而去。

厚重的城門被打開，掌管京城南門的校衛是當年受過北靜王大恩的王戎，他什麽都沒問，二話不說便将城門打開，數十騎在夜色中出城而去。

青華一路直奔豐臺大營。

豐臺大營提督掌京外精銳，是拱護皇城最重的一支兵馬。

大營轅門緊閉，守營将官見一隊人馬暗夜而至，當即橫矛攔路，厲聲喝問來者身份。

青華勒住馬缰，取出皇帝親賜通行令信。

轅門打開，青華直入中軍大帳。

總領豐臺營兵的是提督陳光滿，他滿臉橫肉，是在漠部戰場中浴血過的将軍，向來驕橫，誰的賬都不買。

他被青華從睡夢中叫醒。

他也是警覺之人，迅速起身，且立馬號令升帳接待禦使。

兵營迅速響應，鐵甲聲號令聲此起彼伏，青華聽着外面令行禁止，嘆道陳光滿不愧是一代将才，只不知在這關鍵時刻，能否保持冷靜清醒。

待一乾将領入賬，青華這才掏出鎏金虎頭兵符。

“奉先帝口谕，持符接管大營防務。”

陳光滿接了半邊虎符，與自己掌控的半塊符一合，嚴絲合縫對齊成一塊虎符。

他眯眼打量着兵符，卻不說話，手握在挎着腰刀上，指尖摸着刀柄。

青華看清他的動作，冷聲道：“陳總兵，怎麽還有什麽疑問？”

陳光滿終于是擡起頭，直視青華，露出殘酷笑容：“王爺夜深持符調兵，并無明诏！誰知這兵符真假，莫不是有人矯诏！”

陳光滿這是意識到京城要出大變故了，所以他做了選擇，只不知這選擇是提前布局還是臨時選的。

青華挪了下腳尖，目光淡淡掃過陳光滿那張陰鸷的臉。

今日不見血是不能了此事的了，他既頂了水溶而活，就得代他行事，才不違天命。

陳光滿剛待吩咐親兵進賬捉拿青華等人。

不妨，眼前寒光一閃，那位看着儒雅俊俏的王爺，已是利刃出鞘，一刀斬落。

陳光滿的頭顱滾落，鮮血濺在大營青石地上，衆将嘩然。

青華拿過陳光滿手裏兵符，高舉在頭頂，冷聲道：“兵符在此，便是皇命。”他目光掃過全場，聲線沉厲，“你們抗令不尊，是想造反嗎？還是說我這個王爺是個紙糊的，你們不認得？”

衆将見他如何兇悍，又是個實打實的黃帶子王爺，一時猶豫。

青華目光落在副總兵卓道成臉上，方才殺人的那絲戾氣還存在眸子裏，寒光似刃。

卓道成本就與陳光滿不是一條心思，并不贊成參與到京城奪嫡巨變之中，當兵的人見兵符便聽令，這位王爺既然拿出兵符便有權調兵，至于他有沒有聖旨、兵符是不是從皇帝手裏拿的，與他何乾？

他一撩袍角便跪了下去，“末将謹遵軍令！”

他的一生高呼，驚醒許多将領，陳光滿已死，群将都以卓道成為首，他既已伏首，他們又不想造反，與一個皇子對着乾做什麽？

于是一群人陸續跪了下去，高呼領旨。

一場奪兵之戰迅速結束。

青華吩咐卓道成清點兵馬兩萬人，迅速守住了京城九門，更有五千兵馬随他入城，包圍了暢春園。

與此同時，紫禁城內，暢春園內已是一片山雨欲來的混亂。

老皇帝躺在禦榻上，氣若游絲，胸間起伏微弱，只剩最後一口氣勉強吊着。

殿內燭火搖曳，藥味濃重，忠順王端着藥碗親自給老皇帝喂藥。

含着淚安撫皇帝，“十三弟已拿了虎符去了豐臺大營，一早營兵便能控制京都防務，父皇不必過慮。”

老皇帝喘息着，已說不出話來。

暢春園總管太監面如死灰，跌跌撞撞奔入內殿，跪倒在忠順王腳邊，聲音壓得發顫：“王爺，攔不住了！廉親王、和親王帶着一衆宗室硬闖宮門，已經到殿門外！”

話音未落，厚重的殿門被人猛地撞開。

廉親王一身錦袍，面色緊繃，當先踏入，身後跟着一衆皇子，靴聲踏得金磚咚咚作響。

人等一見老皇帝氣若游絲模樣，和郡王當先跪地嚎啕大哭，“父皇啊，您老人家怎麽成這樣了？是不是有人故意挾持你，逼迫你什麽了？”

他乾嚎着，不看皇帝，卻逼視着忠順王，斥責道：“四哥，你讓人關着暢春園的門，不許我等進來探視父皇，你獨守在裏，是何作想？莫非想效仿曹瞞，欺壓君父？”

忠順王被他進門就扣了個大帽子，氣得發暈。

皇帝重病，兄弟兇悍，皇帝就是擔心自己頂不住壓力，才想隔絕這些人，讓他盡快布置好，才通知他們進宮，倒是宣布聖旨，這些人就想鬧事，也沒實力。

不妨他們得到風聲，就這樣硬生生闖了進來。

“父皇有旨，讓爾等留在府中待命，老九你這樣硬闖進來才是違旨，該當何罪？”

“我來看我爹，有什麽罪？你少扣帽子！”和郡王可不吃忠順王這套，直着脖子頂撞。

而廉親王此時已哭得要昏厥，假惺惺道：“兩位兄弟別吵了，我看父皇有話要說。”

一直伺候在側的內閣首輔負責草拟诏書的張賢能開口道：“既然各位王爺們都到了，臣瞧着也就如此了，臣代皇帝宣旨吧！”

忠順王不知道水溶在外面布置好了沒有，但兄弟們既然都趕到了，也只能宣布聖旨了，他點了點頭。

衆人聽見要宣布旨意，都住了聲，先後在皇帝榻前跪好。

張賢能打開聖旨，開始讀，不妨那聖旨也太長了，從老皇帝幼時登基開始講功過，幾位皇子剛開始還老老實實聽着，但聽着便不對勁了，腿都跪麻了，才寫到老皇帝親政，以這個節奏等聖旨讀完，太陽升起到落山都不一定能讀完。

這是在耗時間？

只有忠順王微微翹起嘴角，暗道老皇帝好手段，這是防着這幫兒子呢！

他只要耗到北靜王回來，他便有底了。

和郡王又聽了會兒，不耐煩地擡起頭，看向張賢能，“張相，這些父皇的功績得失你先跳過吧，直接念傳位給誰吧！”

張賢能不冷不淡地道：“和郡王請稍安，身為皇子，聽聽父皇的一生功績不是該當的嗎？”

和郡王見張賢能不買賬，便換了主意，撲向老皇帝榻前，哭着道：“父皇啊，你到底傳位給誰了啊，你還沒去，你瞧瞧你這些重臣，便看不上你兒子，呵斥你兒子了啊！”

本已昏沉的老皇帝枯澀的眼皮費力掀開，似是回光返照，嘴唇艱難翕動，拼盡餘力吐出二字：“四子……”

和郡王聽得清楚，飛快與廉親王交換了個眼神，近來老皇帝對廉親王打壓厲害，公開表面不會傳位給他，所以這幾位已議論過多次，如果廉親王不能上位，得不到幾位忠君的相爺支持，那便支持在外帶病又有聖心的十四王爺。

和郡王立馬做了決斷，一抹眼淚，拔高嗓音，刻意曲解聖言，聲震殿宇：“諸位聽清！父皇說的是十四子！傳位十四子！”

“滿口虛妄！”忠順王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眉峰緊鎖，怒聲呵斥，“父皇分明口谕傳位四子，你竟敢當着先帝禦榻，歪曲聖言！”

張賢能聖旨念不下去了，也附和道：“和郡王，你聽錯了，皇帝确實是傳位給四子忠順王爺。傳位遺照在臣這裏。”

“遺召，什麽遺召，父皇還沒薨呢，你們便拿出遺召來？是何居心，張賢能你是欺君之罪，來人啊！”

忠順王怒道：“你敢！”

殿外的侍衛們有想沖進來的，又攔人的，鬧哄對峙起來。

殿中瞬間割裂成兩派，劍拔弩張。

禮郡王上前一步，拱手肅立，朗聲表态，當遵從先帝遺命，擁立四子，也就是忠順王。

而和郡王定郡王等擁在廉親王身側，紛紛高聲附和，堅稱先帝本意乃是傳位遠在邊關的十四皇子，還聲稱張賢能與忠順王勾結，假拟诏書。

殿外護衛們手紛紛按向刀柄，金屬鞘扣摩擦之聲細碎刺耳，沖突一觸即發。

廉親王一方人多勢衆，層層圍攏，步步緊逼，幾乎将忠順王和禮郡王逼至禦榻一側，進退受制。

就在吵嚷到頂點之際，年紀最小的皇子驟然一聲凄厲驚叫：“父皇沒呼吸了！”

滿堂喧嘩戛然而止。

所有人猛地僵住，齊刷刷看向禦榻，方才這一番激烈争執，被老皇帝盡數聽在耳中，竟生生耗盡了老皇帝最後一點生機，龍馭賓天。

短暫死寂之後，廉親王轉瞬壓下眼底驚色，立刻揚聲定調，搶占先機：“先帝驟然崩逝，親口遺诏！即刻發快馬，召回遠在邊關的十四皇子回京承繼大統！國不可一日無君！”

忠順王身邊親信寥寥，勢單力薄，被衆皇子重重圍困，眼看大局傾覆。

最小的皇子喊道：“父皇說的是四哥，我剛才拉着父皇的手親耳聽見，聽得清楚！”尖細的童音穿透大殿，就連殿外許多侍衛都聽得明白。

忠順王拉住小皇子的手到他身側，“好弟弟，說得明白！”

恰在此刻，殿外傳來整齊沉重的甲葉撞擊之聲，由遠及近。

青華穿着銀甲闊步踏入大殿，他徑直走到禦榻之前，跪在金磚地上，雙手捧起那枚鎏金虎兵符，遞到忠順王面前。

“四哥。”青華聲音沉穩清晰，不見半分波瀾，“豐臺大營已盡數歸控。我帶五千精兵入城，接管禦林軍，此刻已布滿園子外，有任何異動都可平息。”

一錘定音！

豐臺大營的兵進了城，忠順王又有聖旨遺召在手，廉親王與和郡王對視一眼，心底瞬間明了，大勢已去，再争便是謀逆重罪。

青華掃視一圈，已看清殿中局勢，率先對着忠順王高聲叩拜：“臣北靜郡王水溶，恭迎新君，吾皇萬歲！”

殿外甲士整齊跪下，齊聲山呼，聲浪震得殿上燭火搖曳。

廉親王等人萬般不甘，在重重鐵甲環伺之下，只能依次屈膝跪拜，随同高呼萬歲。

這場驚心動魄的奪嫡大戲，就此塵埃落定。

忠順王登上帝位，是為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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